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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楚艳:找回中国的审美精神 才能开创新的衣冠王国

来源: 凤凰网历史 2018-12-04 15:55:05 | 作者: 楚艳 唐智诚

楚艳资料图

本文系凤凰网历史频道对话楚艳文字实录,采访、整理:唐智诚,转载请注明出处。

嘉宾简介:楚艳,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艺术与工程学院副教授,服装设计学博士,中国设计业十大杰出青年,2017年度最佳女装设计师,中国十佳服装设计师。2011年创建高级时装品牌“楚和听香”,2014年APEC领导人服装主创设计师,2018年平昌冬奥会闭幕式《北京8分钟》演出服装设计师。其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国家艺术基金、中国丝绸博物馆收藏。  

艺术再现唐代服饰是我一直在做的工作

凤凰网历史:“观唐”发布会一开场的三组唐朝古装造型非常有特色,能不能请您介绍一下每组造型背后的故事?

楚艳:这次开场表演的三组服装,其实是展示了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就是对传统服饰,尤其是大唐服饰的艺术再现。

第一组出场的造型是跟西安文物局、西安博物院合作设计的。他们提供了盛唐时期出土的女陶俑,这些人俑服饰的色彩都已经几乎完全褪去了,我只能通过这些年我对唐代服饰的研究和积累来再现服饰的色彩和纹样,但是造型、发饰、妆容,基本上都是来自于这些人俑,并根据这几尊女俑的样貌和体态特征来甄选模特,非常丰腴、娇憨可爱。

西安博物院藏唐代女陶俑(左) 楚艳老师艺术再现的唐代服饰(右)

第二组出场的造型是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的支持下完成的。他们有迄今为止唯一还真正穿着唐代织物的小人偶,可以说是镇馆之宝。这些小人偶就像今天的芭比娃娃一样,身高二三十公分,外穿的服装面料就是唐代的织物,它们的妆容都非常清晰,能够真实地展示是初唐时期的造型。这个人偶是跳舞的女孩,我们的舞蹈编导老师还专门设计了一套动作,又有点大唐感觉的舞蹈,又有点新疆舞蹈的动作,把两者结合在一起。非常美,非常有趣。

新疆自治区博物馆藏唐代女舞俑(三尊)

楚艳老师艺术再现的唐代服饰

最后一组造型,是根据敦煌莫高窟壁画当中的《都督夫人礼佛图》做的艺术再现。这幅盛唐时期非常著名的壁画,展现的是唐代女供养人礼佛时大家族出行的场面。我们选择了其中的五位女性的造型,有都督夫人,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后面两个小侍女来呈现。她们都代表了唐代,尤其是盛唐时期女性的妆容、服饰、图案、色彩。

莫高窟壁画《都督夫人礼佛图》

楚艳老师艺术再现的唐代服饰

传统服饰无法百分百复原尽可能接近审美精神

凤凰历史:您刚刚提到,小人偶的服饰还保存了唐代的面料,那您在设计唐代服装的时候,也是要力求做到百分之百的还原吗?

楚艳:现在是不太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还原,因为面料可能褪色、残破或者缺失。我们在还原过程中,只能尽可能去揣摩人偶的色彩和造型。

你眼睛看到的经过几千年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残破的东西,就能够代表那个时候真正的审美吗?我觉得不一定。也许青铜器、瓷器的变化并没有那么大,但服装真的是变化太大了。所以我们把这种工作叫做“传统服饰的艺术再现”,而不叫复原,就是因为它并没有百分之百复原的可能性,只能尽可能地去接近它的审美精神。

凤凰历史:需要自己的艺术想象和创作。

楚艳:对,为什么我作为设计师来做这样一个艺术再现的工作?其实就是基于我对色彩、对织物工艺技术的理解。除了去揣摩、去综合比较和研究这些传统文化和织造技艺之外,能够加入我的创意设计。

比如有的陶人俑上,服饰图案不是很完整,在其他的织物上相对比较明显。通过比对和设计,我们就再现了完整的图案。这三尊新疆的小人偶,通过检测发现它的面料里用到植物染料,比如含有红花染料,我们就能大概推测它原本大概是个什么颜色。

最漂亮的红色染料是丝路的产物

凤凰历史:红花这种天然的植物染料,比普通的化学染料有哪些优点?

楚艳:跟化学染料相比,天然染料最重要的一个优点,就是可持续发展的。过去,全世界的人都使用天然染料,它有几千年的历史。合成的化学染料因为快捷性、方便性而取代了天然染料。天然染料的发展技术,就停滞在一百多年前。但化学染料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而石油又面临着枯竭的窘境。

天然染料主要是来自于植物,也有少量来自于动物和矿物质。我们今天希望通过使用古老的、可持续性发展的植物染料来保护自然环境。而且,天然染料大部分都具有药性。比如我们去新疆采摘的红花,它本身也是一味中药,有活血化淤等功效。

红花作为最漂亮的红色染料,也是丝路带来的产物,最早据说是从埃及经过伊朗、印度,通过新疆传入到大唐长安。从唐代开始,红花流行于全中国的大江南北。我们非常希望把这些古老传统的染织技艺,尤其是可持续发展的属性,充分发挥出来。同时我们希望借助新技术、新理念,让古老的技艺焕发新的生机。

汉服的传承不能把自己局限在某个朝代或民族

凤凰历史:您刚才讲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精神,能不能结合今天发布会的主题“观唐”谈一下,您对中国传统服饰精神的理解?

楚艳:今年我们的主题是“观唐”,一定有很多人会问,为什么又是唐,为什么要观唐?我们今天一直在讲中国文化的传承和创新。唐朝对我来说,一直是最好的参照物。在大唐的整个文化艺术里面,有太多东西我们可以借鉴,但最核心的部分就是自信、包容、开放,这样一种文化精神。

比如关于汉服的概念,我们不能把自己局限在一个狭隘的历史时期,或者某一个朝代,某一个民族,而应该以更开放的精神来学习。就像唐朝人一样,你从西域来、粟特来,穿着胡服,但是你这个图案挺好,我拿来用用吧,就用在自己的身上了。为什么不可以?

只有对自己文化足够自信的时候,他才会敢于去接受任何外来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不会打乱自己的文化属性。这也是我们今天特别要向唐朝去学习的。

找回中国的审美精神才能开创新的衣冠王国

凤凰历史:现在中国人的审美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您认为还有没有传统服饰的生存空间?

楚艳:我觉得生存空间一定是会越来越大,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曾经我们把它丢失了,现在只是把它重新找回来而已。

凤凰历史:您是怎么去平衡传统服饰形式,跟现代的审美、现代的工艺之间的关系?

楚艳:我一直想强调,我并不是要回到古代,尽管现在我们花了很多的力气去复原这些传统的织物,传统的工艺,传统的服装形式,并不是说以后我们就要在现实生活中穿着这些衣服。

我们还是要创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中国服饰。它应该具有传统文化精神,具有传统文化美的质感,但是服用性是现代的。比如传统服饰都是用手工织造,如果我们可以用现代织机来提升效率、降低成本,让更多人分享到我们传统美的织物,我们为什么要拒绝呢?我们一定要拥抱新的科学技术,拥抱新的理念。

我们需要对传统的服饰有个真正的理解,而不是停留在表面。我们通过服饰的艺术再现,通过传统文化的挖掘和整理工作,是去找到那份高级的对美的品位。在这个过程中,找回中国的审美精神,找回中国的文化自信,我们就有足够的创造力去开拓一个新的,中国华服或衣冠王国的新时代。

唐代凤纹代表的独立自信 是中国女性一直寻找的精神力量

凤凰历史:在时装环节里面,您用到了哪些比较独特的唐代元素,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楚艳:最重要的唐代元素就是凤的纹样,它来自唐代的铜镜。这也是在西安博物馆、西安文物局的支持下,给我们提供了唐代铜镜上的精美凤纹。我们把它提取出来之后,用在了服装的装饰、纹样、刺绣、印花,包括提花织物等等上面。

凤凰历史:那您对唐代凤纹,做了哪些创造性的改进呢?

楚艳:唐代的凤纹,跟明清以后非常具像的凤纹不太一样,它非常简约、大气,这也是我们一直追求的美学精神。它可以和中国传统的流云纹、水纹,能够结合在一起。在创意设计的时候,我们利用了很多今天的电脑提花制造的工艺,包括刺绣的方法,数码印染的方法,重新展现大唐的美学精神。

就好像大唐的女性从来都不是任何男人的附属物,凤纹代表的独立、骄傲、自信,恰恰是今天中国女性一直在试图寻找的精神力量。我作为中国女性,我也希望,通过对唐代文化自信精神的观复,把它重新在今天展现出来。